鍾民穎 — 他依然是民哥蔡東豪與金錢之王對話
財經評論專欄作家,蔡東豪所著首本《金錢之王》於05年暑假出版,至今已有兩年多時間,期間金融市場風高浪急,對沖基金、私募基金這些另類投資成為全球金融界一股巨大勢力,並令蔡東豪對此等另類投資充滿好奇,更促使他完成了《金錢之王 II》。蔡東豪走訪了六位彷彿能呼風喚雨,但行事低調的新一代王者—鍾民穎、王健漳、洪錦標、陳仰宗、雷剛和敖正明,透過他們的成長歷程及投資理念,組合成一個關於另類投資的故事。其中,《am730》就節錄了一章資深基金經理鍾民穎,對去年投資界「八月風暴」的體會。 文:節錄自《金錢之王 》
經常出現的百年一遇事件
二零零七年八月是投資界驚濤駭浪的一個月,其波動之大是近年罕見。有趣的地方是,月初和月尾相比,大部分主要指數上落不大,不少更錄得升幅。假如有基金經理在八月休假一個月,到了一個無人煙、無電郵的小島休息,九月一日上班時見到指數上落不大,會以為過去的一個月,市場風平浪靜,但其實基金可能已錄得嚴重虧損。
一場表面由美國次按問題帶起的金融風暴,揭示對沖基金的真正風險。對沖基金的宗旨是不管市場波動,務求達到「絕對」回報目標,基金經理的工作是把市場因素對沖。近年機構投資者對回報的要求愈來愈細緻,希望把beta(因大市產生的回報)和alpha(因基金經理產生的回報)劃分得一清二楚。對沖基金的主要賣點就是要做到「市場非相關性」(market non-correlation)。
有參與次按投資的對沖基金當然受到衝擊,但奇怪的是,一些沒有參與的對沖基金,也受市場波動拖累,錄得巨大虧損。最可笑是,受衝擊的對沖基金紛紛自辯,錯的不是自己,而是缺乏理性的市場;即是說,我們做足一切準備,應該萬無一失,可是投資者不按牌理出牌,對價值的判斷忽然顛倒,把黃金當作垃圾,拖累我們輸錢,這是百年一遇的大事件,投資者請稍安無躁。
百年一遇?為甚麼這四個字經常在投資界出現?八月風暴暴露出對沖基金標榜的「市場非相關性」是一個謬誤。對沖基金看似各自沿用不同策略,其實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或多或少進行借貸。
當借貸市場突然收緊,所有進行借貸的對沖基金都受到影響。因此,借貸市場其實把所有對沖基金扣在一起,借貸市場波動亦會影響對沖基金。
我還記得一九九八年的亞洲金融風暴,當時巴西企業也受到牽連,我感到奇怪,亞洲金融風暴怎影響到老遠的巴西?答案是跨國銀行在亞洲區的借貸業務出事,急需資金回籠,減低風險,但亞洲資金乾涸,銀行唯有向本來不受金融風暴影響的巴西等國家打主意。一個市場的借貸問題隨時可打擊另一個全無關係、完全健康的市場。
市場逆轉,銀行被迫追回巴西的健康貸款,這反映市場波動時,投資者面對的另一個難題,就是無奈出售優質資產。不少散戶也經歷過以下苦況:遇上跌市,原本打算沽出風險最高的「神仙股」,但這類股票的交投在跌市幾近消失,唯有沽出風險最低的藍籌股。至於對沖基金的策略跟散戶剛好相反,不少對沖基金的做法是持有便宜優質股票,沽空昂貴平庸股票。當投資者集體進行「沽好股票,持劣股票」這不合理行為時,對沖基金便遭巨大損失。
對沖基金數目愈來愈多,表示會有更多聰明絕頂的人擠在同一空間覓食,賺錢機會愈來愈少,唯有向牛角尖鑽。當愈來愈多人向同一個牛角尖鑽,結果是所有人以為自己正在做一件獨一無二事情,實情是所有人都緊緊地扣在一起。「百年一遇」已變成現實中的例行公事。
基金經理與
Mark to Market鍾民穎一語道出八月風暴的體會:「說出來好不負責任,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。」Hindsight(鍾民穎的公司)標榜低波動,遇上波動市,能否發揮「定海神針」作用?
「理論上我們的基金波動比較小,但實際上不是。」遇上「百年一遇」的八月風暴,書本上的紀錄及過往經驗,所有行之有效的投資策略一律失效。以港股為例,當優質藍籌如新鴻基地產,股價無緣無故在一日內下跌一成,甚麼投資理論都是徒然。
「我們的基金始終不是完全市場中立,或多或少存在方向性,因此風暴來臨時錄得虧損。說實話,風暴中最波動的一日,霎時間我們都不知道怎應付。大家討論後,決定還原基本步,重看基本因素,認為有不少股份值得購入,我們在低位入市,最後收窄虧損。」剛才提過,假如基金經理八月放假,基金的投資組合原封不動,回來可能發現基金不升不跌。另一位沒有放假的基金經理積極調整投資組合,在波動市中連續做出幾個錯的決定,可以連輸幾次兼且損失慘重。愈做得多,愈錯得多,面對波動市,倒不如按兵不動?這問題道出基金經理面對的兩個難題。
一、持有的股份下跌,散戶可選擇「守」,跟股價「鬥長命」,希望股價有朝一日「返家鄉」。基金經理沒有這個選擇,因為投資組合mark to market;每日收市有一份成績單,月底把成績單的總結送給客戶。即使是不用跟同行或指數比併「相對」表現的對沖基金,mark to market也是一份很沉重的壓力。基金經理在壓力下要不時調整組合,希望表現出功架,結果可能是輸完再輸。
二、散戶只須向自己負責任,認為輸得起就可任意行動,但基金經理須不時考慮客戶的心態和動向。稱職的基金經理盡量把自己和客戶對風險和回報的期望看齊,唯有雙方擁有一致期望,才能共同度過光明和黑暗日子。波動市出現,基金經理須考慮投資者接受風險的能耐。即使基金經理認為應該加碼購入,若果客戶的看法跟基金經理不同,從基金撤資,基金經理非但不能加碼,更要沽售股份來應付投資者撤資。
共同基金的投資者人數眾多,基金經理不可能逐一了解客戶對風險和回報的期望,面對很大壓力。相反,對沖基金跟客戶的關係,因為人數較少而較密切,容易掌握他們的期望。「我們真的感謝現在幾位投資者,他們對我們很信任和很有耐性。八月風暴中跟他們講解基金策略,他們很支持我們的做法。」對沖基金追求「絕對」回報,積極地採取不同投資策略來爭取利潤。但現實中基金經理和投資者都有七情六慾,容易受身邊事情影響,想得愈多,愈容易犯錯。
百年難得一見牛市中的鍾民穎鍾民穎創業至今兩年時間,中港股市出現鍾民穎引述市場前輩口中的「百年難得一見的牛市」。Hindsight標榜「低波動、合理回報」,在大牛市中,採取較穩陣策略的代價是跑輸大市。雖然對沖基金追求「絕對」回報,不單以指數作指標,但沒有人嫌賺得多,賺錢當然要賺到盡。Hindsight的目標回報是,不管晴天陰天都有15%至20%回報;恆生指數二零零六年和二零零七年分別上升34%和39%,不用看具體數據,已知Hindsight跑輸大市。
鍾民穎不諱言,Hindsight這種風格較穩陣的對沖基金,在大牛市中的表現自然被投資單一(中港)市場,以「長倉」為主的對沖基金比下去。眼巴巴看?指數不斷上升,滿街股神,內心應該不好受。我問鍾民穎有否抵受不住引誘,悄悄偏離既定投資策略,加入戰團賭一鋪,管他甚麼低波動、合理回報,有錢賺不賺會被雷劈!
「引誘當然有,但我們是在營運一盤生意,不是賭錢。假如我是證券公司的交易員,賭人家的錢,我一定搏盡,賺錢光榮全歸於我,蝕錢最多辭職或被炒,這是太容易的取捨。Hindsight開業時定下的投資策略已向投資者講解,得到他們的認同。我們不斷檢討策略是否正確,至今沒有出現偏離。」Style drift是基金界的禁忌,解作偏離基金定下的策略。近年矚目的style drift事件發生於一九九六年,富達(Fidelity)旗艦基金Magellan(Magellan在一九七七年至一九九零年由彼得林治領導)的基金經理Jeffrey Vinik認為股份,特別是科技股份估值過高,於是把基金部分資產購買債券,後來美股走進科網狂潮,Magellan跑輸同行和大市,大量投資者從Magellan撤資。Vinik被千夫所指,於一九九六年離開富達。今日回看,Vinik沒有做錯,只是做得太早。假如Magellan堅持Vinik的看法,可避過科網泡沫爆破。諷刺的是,Vinik離開富達後成立對沖基金,成績驕人。
「做生意跟打工不同,紀律對於做生意是很重要的,我希望自己是一個生意人多於一個炒家。短期內我的成績可能不是最好,但我希望看長遠一點,只要我得到同事和客戶支持,我能抵受到引誘。」Hindsight的意思是「往後看」,我要跟鍾民穎玩「事後孔明」遊戲;我心目中的「事後孔明」不是style drift這麼簡單,而是關乎當初鍾民穎決定成立「三劍俠」的決定。鍾民穎的經驗主要是中港股份,特別是「長倉」,Hindsight採用的「多元策略」,對他來說是新鮮,而「多元策略」所運用的工具,例如可換股債券、衍生工具等,鍾民穎在這方面的經驗不算豐富。我在想,與其教「老貓」新把戲,倒不如盡用「老貓」的純熟招式,在已熟習的環境大展身手?
尖銳問題出現:「『With hindsight』,會否成立Hindsight?」「『With hindsight』,甚麼都不做,只買中國人壽。」鍾民穎續說:「二零零五年創業之時,我沒法預計到二零零六年至二零零七年中港股份的盛況。時光當然不能倒流,其實我很早就有機會創業,我遲遲沒有創業,其實說明了一些東西,我一直在等我認為合適機會。」另一個尖銳問題:「假如你覺得未來十年中港股份持續暢旺,容許你轉變一次,你會否因應預計市況,改選『賺到盡』策略。」「我相信我會繼續我們定下的投資策略,我不想搏得太盡,始終這是一盤生意。」
重訪「紮實就是激情」
兩年前訪問鍾民穎的時候,一個強烈的感覺是「紮實」。鍾民穎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,重視投資框架,認清投資思路,賺蝕是其次,最重要認清賺蝕的因由。散戶自己向自己負責,所以甚麼都可以做,捉到老鼠就是好貓。基金經理要向投資者負責,面對的壓力比散戶大得多,因此出色基金經理須擁有堅定的心理質素;我一直覺得鍾民穎的心理質素很好,是基金界難得的人才。
鍾民穎給人的感覺是處事不過火,圓滑中沒有「世界仔」的味道。他有一句口頭禪:投資是太幸福的職業,基金經理每日能接觸到新事物,一邊學習,一邊賺錢。他對投資有一份激情,難免對共同基金的種種限制感到無奈。由於對沖基金的限制不多,自然吸引到鍾民穎。想深一層,他選擇創業我不應感到出奇。
打工仔跟創業者的心態差天共地,鍾民穎怎評價這兩年創業生涯。
「做了十多年基金經理,以為自己見盡風浪,但當身份不同,心態也會不同。開業第一年基金曾遭遇挫折,可能是拍檔之間磨合出現問題,當時真的擔心,擔心基金虧損,但更擔心這盤生意的安危。」「後來我們很快適應過來,市場動向很多時候難以解釋,我們謹守紀律,不停反省,我相信我們幾位拍檔多年的投資經驗,可抵受市場風浪。」市場風浪可以接受,「相見好,同住難」,風浪有否影響拍檔之間的感情?
「兩年的合作,大家的關係更加緊密,感情比以前更好。一間十二人的公司沒有架構可言,工作時你眼望我眼,膊頭撞膊頭,無時無刻在開會,氣氛又開放又熱鬧。不少多元策略基金把基金金額分成多份,交給不同基金經理各自發揮,自負盈虧,月尾把各人的成績併在一起成為基金整體表現。Hindsight一開始便決定集體管理單一基金。」鍾民穎覺得自己性格有少許改變,脾氣差了,「?憎?」─外人不容易察覺鍾民穎這麼好脾氣的人的少許變化。鍾民穎最感謝太太的支持,他感到自己欠家人很多。「對於家人,做民哥(未創業、在舊公司工作時外間對他的稱呼)舒服得多,為何無事找事做,自找麻煩?不過他們一直支持我。」一個「紮實」的人選擇用「紮實」的框架去作出一個「紮實」的決定,表面看一切來得自然。我一次又一次拿「民哥」來作比較,鍾民穎亦樂意坦誠討論。「民哥」對鍾民穎是否重要?我覺得鍾民穎從來不覺得「民哥」是一件重要事,創業對他來說是對自己的挑戰,他想向自己和身邊人證明一些東西─我也可以做得到。
看來創業對鍾民穎的自信心絲毫無損,他依然是「民哥」。
鍾民穎一語道出八月風暴的體會:「說出來好不負責任,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。」「理論上我們的基金波動比較小,但實際上不是。」「我相信我會繼續我們定下的投資策略,我不想搏得太盡,始終這是一盤生意。」「做了十多年基金經理,以為自己見盡風浪,但當身份不同,心態也會不同。開業第一年基金曾遭遇挫折,可能是拍檔之間磨合出現問題,當時真的擔心,擔心基金虧損,但更擔心這盤生意的安危。」